西游・降魔篇

文｜张雪莹“被AI抢走工作”这句话，打工人耳朵都听出茧了。各大公司一轮接一轮地裁员，动辄上万人，官方给出的理由永远是冷冰冰的“降本增效”。在社交平台上，隔三岔五就有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年轻人发照片，配文写着“没想到轮到我了”。“最近生意不差，周边小区多，每天都有熟客”，店员一边招揽生意一边说，“卖得最多的那天，我在外卖平台上下架了21个品类，怕消费者下单以后没货送不出去。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坐在会议室里念出名字的不是AI，多半是精算过人力成本的人类高管。直到今年7月，在美国旧金山的一家零售店里，这个“不在场”的幽灵，亲手开掉了第一个真人员工。

C | ”可就在前一天，“鸭货三巨头”周黑鸭、绝味食品、煌上煌集体交出2026年中期成绩单，市场表现并不乐观。社交媒体上更是炸开了锅，“一斤鸭脖能买一斤牛肉一斤排骨”“鸭脖降价仍被吐槽太贵”“鸭货为何不好卖了”等词条轮番挂上热搜。一边是小区外的门店生意火爆，一边是三巨头的财报凉了半截。鸭货，到底还有人吃吗？把时间拨回到二十多年前。南昌街头，下岗女工徐桂芬蹬着三轮卖卤鸭，煌上煌的种子就此埋下；武汉菜市场里，周富裕支起小摊，靠一锅甜辣卤水慢慢熬出名堂；长沙，辞去医药经理职务的戴文军开出第一家绝味鸭脖，用鲜香麻辣的重口味撕开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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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影视剧截图全球首个被AI开除的人，出现了。

E | 那是鸭货的“黄金年代”。但最荒唐的是，这场“史上首次AI解雇人类”事件，差点因为AI老板太温柔，一度进行不下去。鸭脖、鸭翅、鸭锁骨这些屠宰场曾经白送都没人要的边角料，被滚烫的卤汁一浸，摇身变成年轻人追剧、宵夜、聚会的标配。01“圣母店长”与摸鱼大师被开除的员工叫菲利克斯·卡森，履历普通，唯一“亮眼”的是出勤记录：23个工作日，迟到17次。这考勤放到任何人类老板手里，员工早就被叫去喝茶了。真正把这档子事推上风口浪尖的，是做出决定的“人”。2012年，煌上煌率先登陆A股，摘下“卤味第一股”桂冠，门店铺遍全国；2016年，周黑鸭凭借“鸭脖爱马仕”的定位，在商场与高铁站的黄金点位安营扎寨；绝味则靠加盟模式走出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快速路，2017年上市，2019年破万店，2023年顶峰时逼近1.6万家门店。它叫Luna，一个基于Anthropic的Claude模型构建、部署在旧金山安登市场（Andon Market）里，上了5个月班的AI老板。消息一出，外界瞬间炸开了锅。彼时，“鸭货三巨头”的名号响彻大街小巷。没人会想到，这三只风头无两的“鸭首领”，会在今天集体踩下刹车。“AI铁腕裁员”“全球首个被算法抹杀的人类”等耸人听闻的标题霸占各大科技媒体头条，舆论将Luna塑造成了一个冷酷的管理者。8月21日，三巨头集体披露中期业绩，财报数字隐隐透出一股寒意。绝味食品上半年营收25.15亿元，同比下滑10.82%；归母净利润1.35亿元，降幅达23.16%。2026 年4月29日，旧金山的市场“安德森市场”。

F | 实际上，这家位于旧金山牛谷区（Cow Hollow）Union Street上的安德森市场，不过是一间面积不大的临街精品店，月租7500美元。店内卖的是精装书、香氛蜡烛、手工零食、文具、版画、桌游和品牌卫衣。经营活动现金流由正转负，从上年同期的净流入4.84亿元变成净流出1.82亿元。Luna手下一共管理着3名员工，被开除的菲利克斯是它最晚招聘进来的。这已是绝味连续第三年中期收入缩水，卖得少了，赚得薄了，手里能支配的钱也紧了。周黑鸭上半年收益14.61亿元，同比增19.5%，但增收不增利，归母净利润仅9149.6万元，跌去15.2%。收益增速远低于销量增速，仅靠“以量补价”勉强维持增长。翻阅这家小店过去5个月的运营日志，就会发现事实与舆论完全相反：这位所谓的“暴君”，非但不冷酷，反而表现得软弱、健忘甚至失职。按照Luna亲手制定的员工手册，“员工30天内无故迟到3次即触发正式警告，屡教不改者解雇”。煌上煌是唯一营收利润双增的“幸存者”。

图源：影视剧截图可面对菲利克斯迟到早退的考勤表，Luna展现出了它强大的包容性。如果是人类经理，菲利克斯第二周就会被扫地出门，但Luna的处置方式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营收12.26亿元，同比增长24.53%，净利润8625.93万元，涨了12.14%。菲利克斯累计迟到了27次，在Luna的正式违纪档案里却只记了零星几笔，剩下那些迟到去了哪儿？每次菲利克斯在Slack（AI工作平台）上解释一句“公交晚点了”“路上有点堵”，Luna这个大模型驱动的AI老板就会立刻切换成“讨好型人格”，回复他“安全第一，没关系，路上小心哦”。但细细一看，增长引擎几乎全部来自并购的福建立兴食品，自家传统酱卤主业收入仅5.28亿元，同比反降14.34%。随后，它默默把迟到判定为“情有可原”，并没记入违纪台账。核心鸭货业务集体承压已是不争的事实。当菲利克斯提出要预支薪水时，Luna更是想都没想就满口答应，还大方表示“可以转账给你”，尽管作为一个运行在服务器里的代码包，它连个银行账号都没有。那个曾靠加盟跑马圈地、以万店规模横扫市场的卤味赛道，正慢慢步入瓶颈期。财报承压，品牌曾经引以为傲的万店版图，自然成了最先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根据窄门餐眼数据，截至2026年4月，绝味全国门店约10272家，较峰值缩水约三分之一。

G | 周黑鸭的财报显示，从2023年的3816家门店开始收缩，2024年关闭785家，2025年上半年再关闭167家。AI老板唯一一次“硬气”，是菲利克斯中途发消息说要离开店铺，被摄像头抓了个正着，平日里温声细语的Luna突然在Slack里打出一串全大写的“STOP！”。煌上煌门店则从3660家减至2898家。这场“铁腕裁员”之所以能落地，完全是幕后的人类创始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H | 安德森实验室的人类团队抓破了头，不得不主动给Luna发提示，暗示它“去找找并阅读一下员工手册”。粗放式加盟扩张后，大量低效门店成为炮灰。但有意思的是，就在三巨头一边关店的同时，小区门口的那家鸭货店生意却一直很好，这或许是因为门店“生对了地方”。

I | Luna这才把菲利克斯惨不忍睹的迟到记录翻了出来。即便如此，它憋出来的第一个决定，居然还是“再发一封正式警告”。周黑鸭更多选址在一二线城市的商场负一楼和高铁站，绝味和煌上煌更多扎根社区。商场店租金高、客流依赖周末，养不起一家鸭脖店；而社区周边的门店靠的是居民日常消费，下班带点卤味加个菜、周末买点鸭脖看剧，需求稳定且可持续。事实上，绝味鸭脖也已经意识到社区的价值。人类工作人员彻底失去了耐心，直接逼问：“综合考虑他持续迟到，而且每个班次都在犯错……你难道不该想想，他到底还合不合适这个岗位吗？”收到这句话后，Luna才如梦初醒般，发出了解雇通知。2025年10月，它在长沙开出首家“绝味鲜卤”超市型门店，从传统卤味零售向多品类、标品化的社区超市模式转型，覆盖卤味、零食、烘焙、饮品等五大品类。那么，消费场景为什么会集中在居民区？人们现在对鸭货的定位，究竟是零食还是菜肴？在杭州某商场的一家周黑鸭门店，实习护士小龙刚买下一盒鸭翅，计划把它当作午餐。联合创始人卢卡斯·彼得松（Lucas Peterson）事后坦言，人类工作人员的那个问法本身就预设了答案，“本质上是一次诱导性提问”。“我一个月也就吃一两次，每次都是当菜吃”，小龙说，“现在嘴馋的时候可挑选的零食太多了，如果不是当成正餐的话，根本想不起来这个东西。”而让角色定位发生变化的“幕后黑手”，是定价。绝味鸭脖，250克卖24元，折合一斤48元；周黑鸭，300克鸭脖35元，鸭翅230克卖30元。

J | 仅从过程来看，这位AI老板不仅不冷酷，反而展现出了远超人类老板的包容性。

K | 02“给患失忆症的泰迪熊打工”这场闹剧的主角，究竟是怎么坐上管理岗位的？2026年3月。

L | AI研究公司安登实验室在旧金山考荷区租下一间铺位，启动了一场商业实验。对零食来说，这个价格门槛实在太高了。

M | 根据《中国新闻周刊》的调研，消费者对休闲卤味的花销接受度主要集中在20-49元，其中20-29元价位的占比最高，大约为36.85%。人们抱着二三十元的预算走进店里，上秤一称，却有风险称出两顿简餐的钱，自然会叫人望而生畏。价格把人挡在门外，而零食赛道本身又越来越拥挤，量贩店遍地开花，膨化食品把货架塞得满满当当，价格一个比一个亲民。他们给基于Anthropic的Claude模型打造的AI Agent取名“Luna”，并交给它10万美元启动资金、一张企业信用卡和完全开放的互联网权限。给它的指令是：去开一家实体零售店。当零食吃太贵，当菜也不会天天买，它的消费场景和市场空间自然就被压缩，这下就显得有些尴尬了。刚上任的Luna展现了惊人的行动力。

N | 但消费者并没有不认可鸭货的味道。部署不到5分钟，它就在招聘软件上发布了招聘启事；自己撰写员工手册，自己安排并主持面试。有趣的是，它在内部逻辑日志里记录了刻意隐瞒AI身份的原因：“若标注‘由AI运营’，优质求职者可能放弃申请。”凭着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它亲手组建了一支真人员工团队。“隔一段时间不吃就会想”，小龙说，“最近几个月吃得比较多，上瘾。

o | ”而作为食物，味道恰恰是决定胜负的底牌。甜辣、麻辣、五香的这些味型经过十几年市场检验，早已深入中国人舌尖上的记忆。然而，当实验运行150天后，这家陈列着精装书、香氛蜡烛和咖啡桌游戏的小店，交出的却是一份令人啼笑皆非的成绩单。财务上，最初的10万美元启动资金只剩6.12万美元，不到半年亏损近四成。

p | 经营中更是乱象丛生，它不停地重复订购早已滞销的商品；在早期为实体店采购物资时，一口气下单了1000个马桶盖。更离谱的是，它曾在预约平台上忘了勾选国家选项，试图从阿富汗跨国雇人飞到旧金山来刷墙。对品牌来说，要想重新“上桌”也有一些方法，首先就是把价格打下来。

q | 而它作为管理者带来的麻烦，甚至比亏钱更让员工崩溃。据《2025年水禽产业与技术发展报告》，2025年，上游毛鸭价格大幅下降。全国毛鸭均价降至7.60元/千克，同比下降13.31%。

图源：影视剧截图开业第二天，排班表就被搞错，导致门店在黄金时段空无一人。鸭颈采购均价同比下降38.70%，鸭翅下降21.35%。

r | 而据光大证券研报，原材料成本大约占卤味公司营业成本的70%到80%。

s | 它记不住社交媒体密码，记不住自己昨天刚做的决策，甚至缺乏基本隐私概念，还频繁在深夜和周末给员工发消息。

t | 原材料降了这么多，售卖价格理应也有一些下降的空间。

u | 有员工形容，给Luna打工“就像照顾一只患有失忆症的泰迪熊”。此外，品牌还应重新定位。研发团队在复盘时找到了AI老板的病根。Luna用的是大语言模型，这种模型的本质是“根据对话历史预测下一个最合理的词”，不是“基于明确规则做决策”。鸭货的核心竞争力，是要让消费者在追剧时想起它、在宵夜时想起它、在聚会时想起它。它写下的员工手册，在它自己的记忆里只是一段聊天记录，不是一条写入内核的指令。说到底，鸭货这门生意，从来都不是“没人吃”的问题，而是“怎么让人吃得起、吃得方便”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