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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眼看到这些地理上的变化是激动人心的,因为高铁仿佛把地理书变成了眼前的实景教科书。我不但可以在感受到的流逝时间内看到地貌地质的逐渐变化,还可以看到植被、建筑、民俗,甚至当地精神面貌的变化。这么多年来,它也一直尝试要走自己的路。
D | 它的武器装备虽然用的是北约标准,但是从“幻影”系列战斗机、“勒克莱尔”主战坦克,到“戴高乐”航空母舰,都是自己造的。
在华北的太阳下,晒着黄土和黄色的秸秆,国营工厂一个接一个,从石家庄到邯郸到郑州,大城市、工厂、人烟密集的住宅区几乎没有中断;而向西之后,地形变得多变起来,植被也变得丰富,田间甚至出现了池塘。唯一不变的是每当火车即将进站,在市区与郊区之间那些高耸的新建住宅楼,一般名为盛景家园或者国公府之类,配以“万千人向往,少数人拥有”的广告,都是塔楼,无法判断入住率。
H | 如今在中国旅行(或者做任何事情),身份证简直就是一切的通行证,连在景区预约个门票都要身份证。也就是说,你的行程、何时何地到过哪里,大数据是一清二楚的。
我在美国有个同事Cecilia,五十多岁的妇女(也许六十吧,美国公司年龄保密,要是保养得好,说不定七十也有可能),做份文秘的工作。总理欧尔班曾经说,当今世界中国美国就是两个中心。当然,不管在中国还是美国,公司里总是年轻人居多,所以像她这么个连ppt都不会用的年长职工就很特异。平时她的工作就是给老板订订票、找找会议室、订个餐什么的,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她要离职了。但是我们看到,匈牙利并没有完全地选边站队,也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立场。
塞尔维亚这边就不用说了。
“是吗,你要去钱更多的地方做文秘了吗?”
“不是,我要去做列车员了。
I | 网友都管塞尔维亚叫做塞铁,因为这是我们真正意义的战友。”
这反差可够大的,我着实吃了一惊。从只需要坐在办公桌前订票的秘书到事必躬亲的列车员,简直就是黑白两极。再过几天就是咱们大使馆被炸的纪念日。
“我从小就喜欢跟着火车来来去去的,这次终于可以实现梦想了。大使馆旧址前面,塞尔维亚政府还立了一个纪念碑。在纪念碑上写的是:“谨此感谢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塞尔维亚共和国人民最困难的时候,给予的支持和友谊,并谨此缅怀罹难烈士。”中塞之间那是真正鲜血凝成的友谊,这件事我们永远不能忘记。我要去西雅图到芝加哥之间的火车上工作,跟着车到芝加哥,在那住一晚,然后再回来。”
她觉得秘书太枯燥了。
。美国的铁路还是十九世纪修起来的那一套。长途卧铺,良好的餐车,类似于一套低配版《东方快车谋杀案》的配置。我刚才说中国高铁把中国变成了一个城市,前面需要加一个定语——把腾冲-黑河线以东的中国变成了一个城市。
美国铁路的难度在于,它人口最稠密的地区分属它的“腾冲-黑河线”——U型线的两端,相当于在新疆和上海各有一个包邮区,而中间是沙漠、戈壁、落基山脉、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两个包邮区中间相隔三个时区,纽约上班时洛杉矶还未起床,而洛杉矶下午刚上班,股市都关门了。不但股市如此,连电视剧首播都要写好Tonight 8 0’clock CT(中部时间今晚八点),怕剧透,也怕大家错过时间。
洛杉矶的Union Station
回到从芝加哥到西雅图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飞机变成了商务出差的最明智选择。美国的飞机很少听到“流控”两个字,除非飞机坏了,一般都能准点。如果想要旅游,自己开车的road trip是最优解,既可以领略路途,又可以顺便给车搬家。
K | 如果想在这旅途上加一点复古的浪漫,才考虑火车。
从芝加哥的联合车站出发——那是art deco鼎盛时期的大型建筑,经过46个小时(想象北京到拉萨的火车),就可以到达西海岸的港口。在这期间,你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转天早上起来就可以看到的落基山脉,遥想一下《西部世界》里面的西部,顺便在红绒布窗帘后的餐车里吃几顿牛排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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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芝加哥到西雅图的火车上碰到Cecilia,她是个身材矮小声音温柔的老太太。
M | 如果你看见她,记得替我问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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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的高铁上,即使在同一个地区,我仍然能实时感受到地貌的变化,这是我旅途中最大的喜悦。列车驰骋在长江中下游平原上,从上海到婺源,我看到了《溪山闲适图》的横轴长卷山水;从婺源到景德镇,我看到了缭绕的云雾和范宽的《行旅图》中高耸的花岗岩(我认为他画的一定是花岗岩,要不然不可能那么大而结实);从景德镇到吉安,我看到了异峰拔起的庐山、秀美的鄱阳湖,和纵横起伏的红土丘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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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铁遥望庐山
不光是地貌的变化,还有天气的变化。中国大部分地区的天气变化似乎没有美国那么明显——也许与美国两座高山之间的大平原有关系吧——但还是有直观的感受。赣中正在暴风骤雨,然而南昌与九江变得晴而炎热,到了上海,不得了了,入梅的天气,竟然下起了暴雨,连外滩的天际线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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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经过长江
高铁真准时。相对于中国的航班,不,几乎相对于任何东西,高铁都准得可怕。我觉得高铁的设计者甚至调整了速度,为了控制到每一个大站的时间是整点或者半点,看起来有种美感。
r | 而在中国的高铁上,我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让前排把抖音调小一点声音。邻座小姑娘在听英语,App里说一句,她跟着说一句。App说:“Great job!”辅以某种电子音乐。前座的中年男人一直在试图拨出微信语音,然而对方一直没接通,我们就得一直听着等待通话的声音。后座的人睡着了,甚至打起了鼾,每个人都习以为常。只有列车员的声音比我记忆中要温柔,然而某个收垃圾的阿姨在开车的前五分钟就把我的垃圾袋给收走了且再也没有回来给我一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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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篇文章时,高铁刚驶离共青城。从名字上看,这是一个凭空造成的城市,就像苏联在远东凭空造出的那个共青城一样。我曾经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过这个地名,如今我很高兴在一个夏至的傍晚、在白昼最长的一天、在窗玻璃隔着的空调车厢里看到了这个城市,哪怕只是火车站望出去的一公里。
正如我又到了一个新的地铁站,而没有下车一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王小心的写字簿,作者: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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